日精中文资讯网“卷”竞赛的大学生
上大学两年，卷周湘已投身十多项学科竞赛。竞赛她的学生策略很明确：“多参加，多赌一把。卷”对于部分赛事，竞赛她计划“二战”，学生只因去年队友失误导致仅获全国三等奖，卷未能满足其保研加分的竞赛预期。
周湘的学生目标直指保研。在绩点难以拉开差距的卷现状下，身边同学纷纷通过“卷”竞赛来积累加分筹码。竞赛
同样热衷竞赛的学生李杰，常在“自我提升”与“功利加分”间挣扎。卷他渴望参与的竞赛比赛，常因不在学校认可目录内，学生而难以获得导师支持。
大学生学科竞赛本意在于培养实践能力、创新精神及团队协作，是高校选拔人才的重要渠道。然而，获奖往往与保研加分、奖学金评定及求职挂钩，使其成为高校高度重视的荣誉指标。
与此同时，近年来多起重要赛事被曝出作弊、抄袭丑闻，甚至衍生出“保奖”等灰色产业链，竞赛生态正悄然渗透高校校园。
当创新实践让位于“加分”等功利诉求，竞赛在大学生心中的定位及其对大学生活的影响，值得深思。
意义：从“有用”到“水赛”的落差
大三学生李杰厌恶“浪费时间”，几乎不玩游戏。入学前，他憧憬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，渴望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，拓宽视野。然而，目睹顶尖高校学生忙于竞赛与实习，他陷入了焦虑，认为自己也必须如此。
李杰大一即开始实习，涉足传统媒体、私人传媒公司及互联网大厂。尽管工作内容与其理想的民生新闻或调查新闻相去甚远，但他希望通过积累人脉和故事，为毕业后直接就业做准备。
李杰参与过多次竞赛。一次，一位学姐招募队友参加一项国内知名调研比赛，旨在通过实地调研解决社会问题。李杰虽感兴趣，但因错过报名期而遗憾。次年，他结合实习中接触的家乡热点新闻线索，在社交媒体招募队友，组建了一支跨校4人团队。他自诩为勇敢的“社恐”，凭借直接投递简历获得实习岗位的经验，成功组建团队。
在团队中，李杰负责统筹与组织。经过8天实地调研、访谈、素材整理及视频剪辑，团队完成了一份调研报告。“很有成就感，因为觉得真的在做有用的事。”李杰表示。提交成果后，团队排名从百强跃升至前十，最终斩获一万元奖金。
这是李杰记忆中少有的振奋时刻。他也参与了一些他认为无意义的“水赛”。
例如，学校举办的新媒体创作大赛要求前往偏远景区拍摄短视频。往返需三小时车程，按要求需制作6条视频。李杰在现场无所适从，认为同学产出的内容同质化严重，沦为景区宣传工具。因该比赛挂钩学分，他被迫参加，虽在备忘录中记录困惑，但未敢向老师反馈。周围同学普遍抱怨这是“浪费时间”。
此外，受老师邀请，李杰曾参加商业精英挑战赛。该比赛为开卷考试，允许使用AI搜索答案。进入全国总决赛后，李杰负责制作包含产品介绍、策划书及市场分析的PPT。项目历时两月，团队获三等奖，但李杰并未感到兴奋。
李杰深知，教师指导学生获奖与其业绩及职称评审挂钩。今年，他本想继续参加去年的调研比赛，组队后寻求指导，却遭拒绝。老师指出，该比赛不在学校规定的竞赛类型内，获奖无法认定业绩或给予奖励。
老师坦言，虽然认可学生的实践热情，但对教师而言意义不同。学校制定的学科竞赛管理办法将竞赛分为国际、国家、省级、校级四级，其中国家级又细分为A、B、C类。例如，“互联网+”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属国A类，获奖可为教师带来业绩认定、奖金、教研补助及职称评审倾斜。
东部沿海高校教师陈文指出，高校推行“破五唯”（唯分数、唯升学、唯文凭、唯论文、唯帽子）后，教师考评不再仅依赖论文和项目。为快速晋升或争夺人才称号，指导竞赛获奖成为重要途径。
“难度相对较小。”陈文表示，对于无法发表C刊论文或获取国家级项目的教师，指导竞赛成为关键助力。
近期，李杰报名了一项全国性竞赛，特意将专业课老师列入指导名单，意在“送个人情”。
加分：综测驱动下的“军备竞赛”
同一项竞赛，在学生眼中分量各异。李杰更看重知识获取及求职助力，其热衷的调研比赛不在学校综测加分名单中，对部分学生而言缺乏“含金量”。
综测（综合素质测评）是高校评优、评奖学金及保研的重要依据。因此，掌握加分竞赛信息至关重要。多数高校官网公布教育部认可的84项大学生学科竞赛可加分，各校亦制定自有竞赛管理办法与加分清单。
陈文观察到，大三学生多按既定规划准备：工作、考研或保研。大二下学期，学生即可根据成绩排名及保研率判断保研希望。在文科专业，竞赛已成为成绩靠前、意图保研学生的“兵家必争之地”。“别人都在搞，你不搞就落后了。”
作为教师，陈文虽鼓励学生参与，但发现若竞赛不在加分清单，学生报名寥寥，令他感到尴尬。
电信专业大二学生周湘目标明确：争取本校保研名额。其“学术专长成绩”（含科研与竞赛成果）最高100分，周湘目标“冲刺90分”。在保研综合成绩中，学术专长占比虽低于绩点，但因绩点难拉开差距，周湘及同学均在此领域“内卷”。
据学院推免细则，学术专长成绩取单项最高分。获90分需至少拿到学校规定的二类比赛全国一等奖，且为团队核心成员（如队长）。一类/二类分级参照前述A/B类标准。
大二下学期，周湘备战六项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二类赛事，均在校方认可的竞赛清单内。“多参加，多赌一赌。”
采访时，周湘已连续熬夜一周。每日背着黑色大书包往返宿舍与教学楼，深夜两三点从实验室“下班”，次日早起上课。
大一上学期期末，周湘经历最累的一次竞赛。老师受企业邀请参加省级机器人开发者大赛，临截止前组建三人小队。周湘刚结束省赛，又逢期末考。考后，团队“突击”三天。
“一片黑暗。”周湘形容那三天仅睡8小时，忙碌至忘却饥饿与时间，凌晨两点才吃晚饭。相比之下，完赛无成绩或无法完赛更令她恐惧。
尽管参赛多为加分赛事，周湘常感“个人提升有限”。如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、电子设计竞赛等教育部认可赛事，她常连轴转二十余小时，多数时间在调参数及处理琐碎事务。
陈文对学生忙碌深有感触：“他们比老师还忙。”他佩服学生的多线程处理能力与效率，但也感到惋惜：任务过多导致无法深耕单项比赛，“创新或创业只能浅尝辄止”，难有实质成果。
获奖时，周湘感到付出有回报，并将成果更新于简历，称之为“简历迭代”。
今年，周湘将“二战”中国机器人及人工智能大赛（一类比赛）。去年大一参赛时，因队友失误获国三，未达90分目标，她对此不满。
比赛内容涉及遥控机器车抓取物体及自动机器人沿tag码行走。周湘称“无智能算法”，赛前仅学习一周。
公平：作弊阴影下的信任危机
全情投入竞赛，使周湘对公平性极为敏感。
她提及，去年中国机器人及人工智能大赛小组赛中，团队拍照记录机器人搬运数量，按成绩应进省赛。但省奖名单公布后，未见其队名。
上报省赛组委会无回应，联系主办方亦无人理睬。最终向大赛组委会申诉，获加一个省赛名额。周湘团队在省赛胜出后赴京参赛。“但无人受罚。”周湘表示。
“被黑了。”周湘判断，“本来就不好打，结果还有这么多情况。”此质疑未获证实。
近年，大学生竞赛抄袭、作弊新闻频发。今年4月，李乔良发现其动画作品出现在第九届“米兰设计周-中国高校设计学科师生优秀作品展”获奖公示中。该赛事为教育部认可的84项竞赛之一。
“直接裁掉原视频片尾的作者、指导老师及学校信息，投去比赛并获国一，令人讶异。”李乔良表示。
今年5月初，澎湃新闻联系到已毕业一年的李乔良。他毕业于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，该作品为其研究生毕业设计——基于鼓浪屿创作的动画短片。他设计“鼓小浪”卡通IP形象，耗时三年。
2021年《鼓小浪》完成后，李乔良曾投稿参赛，获第九届全国高校数字艺术设计大赛国一、第17届中国国际动漫节“金猴奖”潜力奖、第七届“华灿奖”全场大奖及第十一届福建省高校艺术设计奖数字动画类金奖等。
李乔良回忆，作品曾在学院B站官号及“中国动漫金龙奖”等官方账号发布，“估计是从这些公开渠道被拿走”。
收集证据后，李乔良向米兰周大赛组委会举报。5月2日，合肥工业大学通报：涉抄袭者孙某某（化名孙艺）为建筑与艺术学院学生，通过网络招募校外人员参赛，获奖作品均下载或购买。学校认定其学术不端，给予开除学籍处分。
当晚，第九届米兰周大赛组委会声明：确认被举报作品与原作品高度相似，判定抄袭成立，取消奖项并保留追责权利。
抄袭并非孤例。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组委会每年通报参赛作品相似度，近五年均存在部分作品涉嫌严重违纪。
2025年，该组委会通报：7所高校8件作品内容雷同，构成严重违纪，建议取消赛区评奖资格，两年内不受理涉事教师报名申请。
部分全国性赛事作弊规模更大。
2025年4月30日，“蓝桥杯”大赛组委会发布《关于第十六届蓝桥杯大赛（软件赛/电子赛）省赛个别选手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》。附件显示，省赛甄别违规选手312人，作弊选手1133人。决定公布作弊者准考证号，取消成绩，禁赛三年，并通报所在院校。
组委会确认，部分选手答卷高度雷同，利用通讯工具传递信息，严重违反纪律。
“蓝桥杯”原为教育部认可的84项竞赛之一，全称“蓝桥杯”全国软件和信息技术专业人才大赛。去年10月，赛事相关方通告：工业和信息化部人才交流中心不再参与举办，由国信蓝桥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独立举办，更名为“蓝桥杯全国大学生软件和信息技术大赛”。
买卖：灰色产业链的滋生
作弊与抄袭背后，是违背竞赛初衷的功利心态，“保奖”、“买奖”及代打比赛的灰色生意应运而生。
李杰听闻有学生花钱进入项目组挂名以获证书，也知部分“水赛”报名需缴费，缴费即有奖。
社交平台上，标题如“十二个容易拿奖的大学水赛”的帖子常见。评论区询问“怎么报名”、“线上做题”、“能加综测学分吗”，有人声称“作品快完成，可挂名”。
4月22日，记者以参赛者身份联系网名“竞赛辅导”的中介小成。小成称客户多为在校大学生，先询问奖项要求及组队需求，再谈价格。
他声称，若参赛作品全权委托，队伍有望进入“挑战杯”省赛前三。若保三争二，概率达95%。“无人敢保证100%，否则定金后卷款跑路。”小成表示。
“挑战杯”由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及创业计划大赛组成，每两年交替举办，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大学生竞赛之一。
小成称，自找指导老师参赛价格为5000元，先付2000元定金，作品完成后付2000元，另1000元为押金。更高价格无需自找老师。他还建议联系辅导员挂名，因获奖可为辅导员带来学校奖励。
小成称入行七八年，与朋友组建中介团队，可代做各类竞赛。他重视客户隐私，“代打较隐晦”。成品交付后，若无问题，直接销毁文档模型等信息。记者要求提供获奖案例，小成以泄露隐私为由拒绝。
小成提供承诺书，声称“严格遵守竞赛章程，保证公平公正”，若违规将受严肃处理。承诺书后文即为代写的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论文。
4月23日，记者联系另一网名“竞赛教父（辅导 全包 挂名）”的中介阿乐。阿乐称仅提供挂名服务。其提供的“专业挂名服务合同（省级）”约定：购买人享有挂名荣誉，不参与研发、申报、答辩及后期维护。
阿乐展示案例及宣传册，承诺100%获奖，“评委与我们关系不浅”。
他推荐“含金量高”的竞赛，包括“挑战杯”、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及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。不同名次明码标价：省三900元，省二1200元，省一1400元，国三1800元，国二2500元（保二争一）。未达承诺名次，全额退款。
阿乐称，参赛项目由其安排，可协助跨校组队及开具证明。流程为提前与合作队伍沟通，赛前加入客户名字，“校赛、省赛、国赛三个阶段均可”。
为何队伍同意加人？阿乐解释，中介提供金钱支持，指导老师及负责人无异议。通常不换掉原队友，仅将其排名后移一位。若客户不指定位次，名字加在原队伍人员之后。
挂名价格因位次而异。阿乐称可根据奖项、项目及位次匹配队伍。客户可加300元选择指定参赛省份。其提供“高校合作服务伙伴”名单，参赛队伍遍布全国。
亦有学生嗅到商机。4月17日，记者联系上一名提供挂名服务的大学生。他承诺无需客户工作，作品即将完成，由其出作品，客户出钱挂名。价格：一作300元，二作200元，三作150元，依次递减。
若未获奖，退还一半费用。这意味着即使未获奖，个体中介至少赚取一半费用。
他声称作品质量高，曾获“次次国奖”，现“包拿省奖和国奖”。
权衡：被竞赛重塑的大学生活
陈文常心疼学生。他发现，学生做决定时，首要考量是此事对前途的帮助。本科成长环境如何影响学生步入社会后的价值观、生活方式及工作方式，令他深思。
周湘夜间不愿入睡，“因为第二天一睁眼就要开始干正事”。
正事即竞赛。她称课程大多“水水的”，课堂少有听众。虽觉听课有收获，但同学多“忙于写作业”，认为自学PPT效率更高。
周湘称，班级30人中，25人忙于竞赛，以此刷经验、刷保研分。部分同学“实力强劲”，部分“有资源”，如加入社团、结识学长学姐、参与老师项目，“直接被带飞”。
“混国一很简单。”她称，加入每年均有团队获国一的机器人社团即可。“但你没办法，你要位子，又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（队长）。”据周湘了解，该社团实行打卡制，“早8晚11”，除上课外均需在岗。
周湘与同学关系良好，但涉及评奖评优，仍担心失和。
她听闻有同学为加分“投靠”其他学院团队。作为特色班学生，周湘考虑同班同学综合素质更强，但得奖后队内名次竞争加剧，故不轻易组队。“若大家都想保研，通过此机会加分，竞争将更激烈。”
然而，几次参赛后，周湘感觉非同班同学“素质没那么高”，遂接受与同班同学组队。
“我已很久没跟‘活人’说过话了。”李杰接受采访时说。之前一起玩的朋友考研，他无其他朋友，感到无聊。
大学期间，李杰努力使内向性格外向化，竞选班干部。但随着实践经历增多，更早接触社会复杂面，他反而更封闭。同学视野不同，难同频，令他孤独。
竞赛仍是李杰大学生活的重要部分。去年12月，参加“蓝桥杯”时，李杰投递海报及视频，未获奖。指导老师建议将海报投至另一比赛。
本学期，李杰主要任务是参加文旅创作大赛。近日，他在朋友圈看到北京读研师兄发布比赛信息，又报名“未来媒体大赛”，获入围奖。这两个比赛他感兴趣，且可赴京领奖。
下学期，李杰将进入大四。如今，其简历能写满三张A4纸，其中比赛经历占两页，这些履历减轻了他对未来求职的忧虑。
李杰原计划毕业后直接工作，长时间实习后，又想通过考研暂时逃避。但目前他未准备考研，而是继续一份线上实习。毕业后，他仍想靠能力去大城市闯荡。
（为保护受访者隐私，除李乔良外，本文人物均为化名。实习生王圣铭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